“豉油鸡”的来源
作者:俊厨坊协会
讲到此菜,不得不先有一段引言!
一般为家禽取脏,都是在鸡的肚腹落刀,然后伸手入内而取出,刀口很大。这种方法,对于厨艺高深的南京人来说,一点趣味也没有。他们认为,开膛取脏的刀口藏得好,才是技术高深的象征。在南京或在江苏全境,为家禽取脏,通常只有两种,一种是将胸腹完全剖开,再将家禽压平,称“琵琶”法,如用风腊加工的“南京腊板鸭”和用烧烤烹制的“香烧琵琶鸭”等。另一种是在右腋下开一小孔,然后从小孔慢慢将内脏取出,如著名的“金陵片皮鸭”等。这两种方法,又以后者“不察刀口、外形整洁”而著称,最为讲究。
读了这段引言之后,即启开我们对“玫瑰豉油鸡”历史的话题。
在1920年代,广州饮食空前繁盛,因而享得“食在广州”之名,亦因此吸引着无数厨艺高深的厨师来广州一试风采。在此背景下,一家宣称承做“姑苏风味”的外来酒家——“陆羽居”,在老广州繁华之地太平南(人民南路与十三行交界处)鸣炮开张。
据一位饮食老行尊回忆,“陆羽居”酒家非同凡响,就是他率先将“姑苏”的精品菜式和烹调技术一并带到了广州来,令广州饮食风貌注入崭新活力。
由于,“陆羽居”在广州一炮而红,从而带来了“姑苏”效应,转眼间“陆羽居”又成了“领头羊”。盖因及后几年,以“姑苏风味”招徕的食肆,如雨后春笋般在广州城全线铺开。
目睹星罗棋布的“姑苏”菜馆,“陆羽居”当上“领头羊”应该说是受之无愧。
但是,此时的“陆羽居”既有欢喜又有忧愁,欢喜是自己可以在广州小有名望。忧愁是新的“姑苏风味”林立,带来了剧烈竞争,稍有不慎,就会丧失多年辛苦得来的地位。
基于此,“陆羽居”认为,自己不能太过囿取于传统的“姑苏”概念。要冲出新天,要优胜于人,就必须要融入粤菜的做法,互补不足,以牢牢掌控得之不易的地位。
“陆羽居”的战略眼光不无道理。盖因广州素有“无鸡不成宴”的习惯,几乎所有粤菜馆,都以颇具特色的“白切鸡”作招牌菜招徕客人,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商机。而这一点,偏偏又是“姑苏风味”最大的弱点。
就在此时,“陆羽居”旗下一位外号叫“捞松(普通话‘老兄’的粤语直译,意为外省人)敖”的厨师不负众望,一改广东人传统的浸鸡方法,选用有过千年历史,在当时仍算新颖,北方人叫“酱油”,广东人叫“豉油”的“生抽”,去替代平淡无奇的清水。与此同时,“捞松敖(真正姓名已无从稽考)”又保留“姑苏”非常流行的,由腋下取脏的方法炮制,令鸡肴堪有“皮爽肉滑,骨透芳香”的特色,马上获得饮食界和烹饪界的一致好评,并取名“筒子豉油鸡”。
“筒子(又取谐音名‘童子’)”是江苏的特色做法,“豉油”是广东的叫法。此种做法,名副其实是苏粤联姻,共治一炉!
“筒子豉油鸡”能获老饕们的青睐,并享有日后风靡广州食坛数十年的江湖地位,是有它一定的道理。
“豉油”虽然极具酯香,但味道却相对偏咸,一直囿于蘸点。“捞兄敖”的聪明在于懂得运用冰糖、甘草及罗汉果等作甜味剂,使“豉油”产生一种“大咸大甜”的奇妙滋感,让人耳目一新。同时,“捞松敖”又先见之明地察觉“豉油”仅有一种酯香,香味略显单调。于是,刻意地在调味液中加入北方人常用的中药材作香料,使之香气更浓缛、更芳香。
这种调味液,后来粤菜呼之为“精卤水”!
另外,“捞松敖”还认为,鸡的鲜味流失,很大程度是掏取内脏时开膛过大做成。同时,由肚腹落刀的这种粤菜常见和开腔方法,卖相极不美观,有违典雅的饮食文化要求。于是,他萃取了江苏上乘的由腋下开孔取脏的方法,以彰显厨艺。
当然,矛盾又随之出现!
由腋下开孔掏取内脏,无可置疑是非常美观,却无法让卤水在鸡腔内流通。
怎么办呢?
“捞松敖”想到了一种办法,就是在鸡的肛门上插上一段通心的小竹筒。
写到这里,有必须补充一下。现在有些人将“筒子豉油鸡”写成“桶子豉油鸡”,是错误的。原因有二,第一,这味鸡肴的创作原意,是让竹筒将闭合的肛门撑开,令卤水可以在鸡腔里顺畅流通,以此让鸡受味和令鸡快熟。同时,亦令鸡肉的鲜味不会因开腔过大,太过自由开放而流失。第二,两字虽然音同,但字义却是完全迴异的。“筒”在《广韵》《集韵》《正韵》释曰“箫无底也”。而“桶”,《说文解字》释曰“木方器,受六升”。所以,只能写作“筒子”,而不应写“桶子”(而21世纪初有“桶子豉油鸡”一法,则是另一概念。做法是用一小橡木桶盛载熯热的石子,上铺锡纸,再斩鸡上面,用意是使鸡温着而吃和让鸡赋上橡木香味。此当为后话)。
“筒子豉油鸡”虽然由外省的厨师创制,由于原生地在广州,因此很快就融入粤菜中去,并与“白切鸡”产生一红一白的对照,鸳鸯成趣。
此鸡的诞生,让“卤”这个烹调法与本地的“浸”法相呼应,被粤菜收编,不在话下。最重要是,它们又让粤菜厨房的体制发生了变化!
由于“筒子豉油鸡”富有特色,几乎所有食肆争相仿制,为了营销方便,食肆还专门设立明档销售。慢慢地,又将粤菜的“白切鸡”“烧乳猪”“烧鹅”“叉烧”等融为一体销售。因此,粤菜厨房便顺理成章地分离出一个专司此制的部门。这种体制,在外省厨房体制中是没有的。又由于“豉油鸡”是这类食品的佼佼者,人们干脆就称这个部门叫“油鸡档”。
此当为后话!
正当“陆羽居”凭着“筒子豉油鸡”欲展一番天地的时候,却遭日本发动侵华战争,广州沦陷,让一切美好化为乌有。
抗战胜利后,“捞兄熬”已经与世长辞,其烹调精髓由高徒莫章(又称‘高大章’)承继,其他食肆已鲜用“筒子”的方法。1960年代,由于国家出现经济困难,“陆羽居”变为荔湾区饮食公司办公地而结束,旗下的厨师被分配到广州各大酒家和酒店中去,成为粤菜的中坚力量。高徒莫章被分配到东山的“小观园酒家”司厨,“筒子豉油鸡”在那里得以延续。
另外,一位叫陈明(外号‘油鸡明’)的厨师,始创了在鸡熟之后淋上玫瑰露酒的做法,并将鸡肴改称为“玫瑰豉油鸡”!